冯传禄:当前中印关系中两大“热问题”的“冷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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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当前中印关系下滑已是不争事实,而未来两国关系发展问题的关键是:身份与认同在多大程度上会影响双方的彼此评估,分歧与共识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取得微妙平衡,竞争与合作能在多大程度上主导各自不同的战略取向。就目前而言,固然中印对峙事件和平结束,有效避免了边境摩擦范围扩大和冲突烈度进一步升级,但双边关系势必将步入一段以不战不和为主要特征的过渡时期;而未来中印关系的前景,或将最为直接地表现在中印在“边界问题”以及“一带一路”事务上的互动图景之上,因此有必要就这两个“热问题”付诸更多“冷思考”。

本文作者冯传禄为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研究人员,《印度洋经济体研究》编辑。《印度洋经济体研究》欢迎学术同仁不吝赐稿,《印度洋经济体研究》投稿邮箱:yuferiio@sina.com,作者工作邮箱:58218760@qq.com。

引言

真实的国家间关系,很多时候往往并不体现于热情激昂又或玲珑婉转的外交宣示,而是体现在冰冷和严肃的政治现实之中。

此前几个月里,中印关系中的“大事件”可谓层出不穷:从印度缺席北京“一带一路”高峰论坛,到洞朗地区爆发中印对峙事件,再到印度出席金砖国家厦门峰会,这些事态发展无不映射出中印关系的微妙现状,更也吸引着全世界关注的眼球。事实上,鉴于中国和印度不仅身为这些“大事件”的核心主角,而且作为当今世界崛起势头最为强劲的两大新兴经济体、战略体,它们间的良性互动或恶性互动,对地区形势的波动,乃至对国际格局的塑造都有直接而重大影响,因此它们双边关系走向也不可避免会成为国际社会热议的话题。可以说,当前中印关系下滑已是不争事实,而现在的双边动态以及未来中印关系走向已然被置于国际关注的聚焦点。

客观而言,考虑到近期里印度先是怂对、冷对“一带一路”北京峰会,后又在洞朗对中国无理阻挠并展开对峙,这些无不揭示出这两个山水相接的亚洲大国,在地区和双边层面确实是有矛盾、有摩擦;然而,两国领导人能够金砖国家厦门峰会之际一起坐下来会晤,尤其是共同签署和发表金砖国家领导人第九次会晤《厦门宣言》,更也显示中印关系的复合型相互依赖属性,特别是在国际体系层面,两国确确实实有许多相似的战略诉求、互补的战略需要以及共同的战略利益。

据此,在笔者看来,未来中印关系发展问题的关键是:身份与认同在多大程度上会影响双方的彼此评估,分歧与共识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取得微妙平衡,竞争与合作能在多大程度上主导各自不同的战略取向。同时,笔者认为,未来一段时期里,中印关系的或好或坏的前景,都将最为直接表现在中印在“边界问题”以及“一带一路”事务的互动图景上,故而确有必要对这两个“热问题”付诸更多“冷思考”。

一、对洞朗事件和平解决的一些“冷思考”

两个多月的洞朗对峙,最终和平结束,看似戛然而止,却也并非无迹可循;同时,仔细分析事情本身的内在发展逻辑,也可对判断中印关系未来走向提供一定帮助。

(一)中印对峙输赢论应及时地偃旗息鼓

洞朗对峙和平结束,但对此的讨论并未立刻平息。至今为止,关于对峙事件的中印输赢论的讨论里,挟裹着高涨的民族情绪、激愤的言论乃至无底线的谩骂,在网路上大行其道。单从国内方面看,一些网民宣泄情绪的逻辑里既有充满对印度的蔑视的一面,又间杂着对中国软弱的或明或暗的讽喻。然而,回头想想,输赢论本身对对峙事件已经没有太多意义,逞口舌之快的争吵对中印边界问题的解决也没有什么价值,唯一的功能可能只在于刺激印度国内民族主义情绪不断酝酿而排华情绪日盛,那样只会对未来中印关系的发展带来潜在的负面效应。

因此,少一些愤怒声音,多一些冷静思考,总是有益的。

(二)对边界问题及未来中印关系走向的一些预判

预判、预防边界摩擦,以及展望未来中印关系走向,都首先要搞清楚,洞朗对峙为什么能够和平结束。事实上,第一,双方对峙中并未出现流血事件,局势基本可控。双方在外交言辞上有针锋相对,但行动上还比较克制,这就给后续的政策空间,留下了转圜余地。

第二,印度操纵边界问题,使之成为对华博弈筹码和一项应对国内问题政治工具,不过印度也有底线思维,也害怕局势失控。未来中印边界摩擦仍难以避免,而中印关系短期内也并不会有重大改善,但也很难出现重大恶化。

炒作边界问题成为印度的一个对华博弈筹码,而且迄今为止,炒作边界问题,印度付出的战略成本较小,但是在及拉近同美日关系上的战略收益却比较明显。这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印度会乐此不彼地在边界问题上做文章;同时,炒作边界问题,成为印度政府的一项应对国内问题政治工具,被用来转移国内压力,争取民意支持。当中国作为一个外部威胁信号出现,至少部分转移了民众视线,印度国内的民族主义明显压过地区分裂主义。所以对印度政府而言,在边界问题上,适时并又适可而止地挑衅中国,显然可以为之。

当然,边界问题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更牵涉到民族情绪,因此易放难收;那么,印度政府将其作为政策工具,需要见好就收。换言之,印度操纵边界问题,也有底线思维,也害怕局势失控。而这就内在地规定了一个可以预见的结果,那就是,很大程度上,中印对峙持续时间越长,越不会出现擦枪走火的事态。

第三,对于双方当前的战略全局而言,解决边界问题上的战略诉求,并不是最为紧迫的战略诉求。换而言之,中印双方一直保持战略克制又或者彰显各自大国定力的背后,是边界问题本身并不是中印关系中最为核心的问题的事实,又或者说边界问题并不是决定中印关系走向的根本性问题。正因为边界问题并不是决定中印关系走向的根本性问题,解决条件不成熟时,中国也并不急于一时。

第四,边界问题这一双边问题的意义超出了双边层面,在边界问题上,可以看出大国关系的结构性矛盾和相关纵横博弈;同时,对印度而言,边界问题与其他问题复杂交织,如民族情感、国内利益集团、军工企业、军人地位,所以,边界问题本身也不易解决,不会在短期里有大进展。

第五,固然对峙事件和平结束,避免了边境摩擦范围扩大和冲突烈度升级,但对峙事件后,中印关系势必将步入一个以不战不和为主要特征的过渡时期。

第六,中印边界问题的解决前景,很可能有待于国际体系的再次出现明显的结构性变化,而大国关系因此有新的分化组合之势。

二、对“一带一路”上的印度角色的“冷思考”

中国和印度之间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它们同样地身处亚洲,疆域都殊为辽阔而人口规模更也冠绝全球,同样位居金砖国家之列,同是新兴市场举足轻重的两大经济体,但是,与此同时,两国间的关系却又十分复杂,互动进程曲折,足以让人心生感叹。

事实上,人们习惯于强调两国的相似性带来合作的可能性,然而很多时候,相似性其实也带来的分歧和竞争。无论如何,在讨论中印“战略对接”问题时或者说在中国期望印度积极支持“一带一路”问题上,需要更多冷峻思考和务实态度。

正如上文提及,近期里印度先是怂对、冷对“一带一路”峰会,后又在洞朗对中国无理阻挠并展开对峙,这使中印关系的蒙上浓厚阴影。因此对未来印度在“一带一路”上的现实角色扮演,同样也非常需要有一些“冷思考”。

(一)印度趋向于对华扮演“制衡力量”之角色

中国倡导的“一带一路”在南亚地区的通过中巴经济走廊向西印度洋波斯湾推进,通过孟中印缅向东印度洋孟加拉湾推进。从地缘经济潜在前景来看,理论上,中印这两个亚洲地区体量最大的国家,如若能“一带一路”倡议为契机,深入双边合作,首先便有了涵盖超过28亿人口的大市场,而倘若能进一步以中印为主导来促进南亚经济一体化,并与东亚经济圈连成一片,那么未来舞台实在殊为广阔;而从地缘政治来讲,印度若能认清历史大势,抛却陈旧地缘政治思维,接受中国“和谐世界”、“亚洲共同安全”等国际理念,并与中国共同参与全球治理,并肩共塑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那么“和谐世界”的愿景将并不是海市蜃楼,至少一个“和谐亚洲”是值得期待的。

毫无疑问,印度作为“一带一路”沿途的重要国家,其影响力和战略能力都使得,只要印度愿意支持的话,它将比别的国家更有助于中国“一带一路”建设推进;而如果印度暗中抵制的话,它也将比别的国家更有碍于中国“一带一路”建设。不幸的是,现在看来,现实中印度相关举措,距支持甚远,而距阻碍更近。

在印方的认知中,中国新一届领导集体启动的“一带一路”倡议正在使中国对南亚和印度洋地区国家形成强大的牵引力,此举势必稀释印度的区域影响;同时,“一带一路”以及中国的周边外交和发展布局,不仅已经威胁到自身在南亚的主导地位,给印度带来地缘政治忧虑,而且中国西进印度洋也对其海洋安全构成威胁。现今,中巴走廊的推进被印度视为中国印度洋战略的主要构件,有针对甚至威慑印度的意图,而且印度对该走廊建设可能涉及印度认为的克什米尔部分地区非常警惕;同时,“孟中印缅”方向在印度看来也构成对印度东北边境地区安全稳定的威胁,印度对中国提出此倡议的战略意图依然存有较大疑虑。

在现实层面的行动中,固然此前印度对“一带一路”有过一些口头的支持表态,然而并没有实质性的配合行动,与提供支持恰恰相反的,提出自身“季风计划”、环印度洋蓝色经济合作计划,强化美印安全防务合作、印日合作的“自由走廊”等,都显示印度意欲提升其与印度洋国家以及域外大国之间的合作水平,对中国“一带一路”的影响加以平衡、对冲的用心。

总之,在印度看来,中国当前所着力推出的“一带一路”,并非全然代表着战略机遇,而更是一种战略冲击,至少也是一把“双刃”之剑。

而就其地缘战略偏好而言,印度希望拥有以我为主的战略自主性和灵活性。哪怕在地缘经济视角下,印度也期望获得中国的投资红利、资本红利,但是印度不少战略学者认为,印度通过战略自主打造“季风计划”,推动印度与中亚、东南亚互联互通,拥有自己主导的贸易路线和和在环印度洋地区的文化影响,也更有利于扩大自己在南亚和印度洋区域的经济影响和权力辐射,较之跟在中国后面,由自己主导合作进程是理所当然的更为可取。

而在地缘政治运作上,印度选择在中美之间维持一种特殊身份,与中国保持一定距离,乃至时不时挑衅中国,看上去更有助于自身获得地缘政治投机空间,并有利于维护自身在南亚和印度洋区域的主导地位。那么,在国际格局和安全态势没有重大变革之前,中国的合作善意和共赢愿景很可能无法改变印度的对华地缘政治上的疑虑,印度也难以放弃其所扮演的对中国构成的“制衡力量”之角色。

(二)印度对华行为方式趋于选择强硬风格

就印度当前的行为模式或者战略姿态来看,印度当前的强势或者故作强势,都并不难理解。笔者认为,基于行为惯性和路径依赖,包括诸如印度当权者的个人强势风格、当前“有利”(至少印度认为对其有利)的国际形势、中国总体上的包容性姿态所助长的印度投机心理,印度未来在“一带一路”事物上的对华行为方式,很可能继续趋于选择强硬风格。

作为改革派,莫迪个人执政风格以强硬手腕被世人熟知。抛开印度当前掌权者的个人的强势风格不谈,现阶段印度事实上正处于为美国积极拉拢的有利形势之下,而且这种有利形势短期内并不会改变,这也一定程度上给予印度对华“有声有色”以外界鼓励。

正如中国学者朱翠萍指出,与美国对华政策的“接触+遏制”相比,美国对印度却是希望通过“拉拢+利用”,以怂恿乃至一定程度扶持印度为手段,塑造“鹬蚌相争”之局面,实现“渔翁得利”之目的。为此,美国乐此不彼地在诸多公开场合强调印度在地区和世界格局中的战略地位和重要作用,并也以一些实际利益“投其所好”,从而增强了印度选择主动和强势的对外政策时的有恃无恐和战略自信。事实上当前的国际环境,对印度外交和中国外交是有不同的战略内涵的。当前的国际环境整体对印度有利。印度外交并不像中国外交那样,需要考虑体系霸权国家及其附属同盟的在全球层面和地区层面的牵制和反制;印度外交不需要像中国外交去担心“中国威胁论”、“中国扩张论”,印度身上尚没有国际体系的过多的外部压力。

此外,印度政要又深谙中国和平崛起需求和平稳定的外界环境,加之中国外交路线中奉行多年“韬光养晦”原则又使得中国对于印度的强势外交并不会采取什么强烈措施。基于以往经验,印度在可控范围内挑衅乃至激怒中国,比如接见有分裂中国企图的达赖喇嘛、容纳藏独分子,在中巴边境挑起小事端,中国往往也都会不了了之。于是印度的这些对华强硬行为,并不用付出太大战略成本,然而却能赢得国际反华势力的喝彩,并增强印度在它们眼中的份量。

很早之前,国际学术界,尤其西方的一些观察家、战略家已越来越经常将中印关系锁定在“安全困境”的悲观预期之内。事实上,十几年前,自印度经济开始复兴之际便有国际评论认为,鉴于“历史积怨和现代嫉妒”,中印天然构成竞争对手,而绝难成为合作伙伴。20053月发表于英国《经济学家》的题为《对手与伙伴》的评论列举了三个支持理由:一是“印度对中国的疑虑根深蒂固”,双方距达成解决领土争端的方案“还很遥远”;二是“中国与巴基斯坦的全天候友谊会使中印关系复杂化”,中国在对印度进行“战略包围”;三是“印度和中国也许会发现两国正在争夺资源,特别是能源”。约瑟夫·奈在2011年年初也还曾撰文指出,印度不仅不会成为中国的盟友,事实上它反而有更大可能被视为平衡中国战略崛起的一个亚洲国家。

目前看来,多年后这些理由依然还能在国际政治中引起共鸣。现在中印在边境地区的紧张对峙,印度与美日的相互迎合,美国对中国、印度的不同角色定位,事情似乎正如他们所预测的那样发展。

然而,中国从未将印度定位为敌人或对手,尽管历经风风雨雨,中国迄今仍然希望印度能在“一带一路”上发挥积极作用,把印度主要地定位为潜在合作伙伴而非竞争对手。

此前,在201794日召开的厦门峰会上,习近平与包括莫迪在内的金砖国家领导人会晤,围绕“深化金砖伙伴关系,开辟更加光明未来”主题,就当前国际形势、全球经济治理、金砖合作、国际和地区热点问题等深入交换看法,重申开放包容、合作共赢的金砖精神,并达成了一系列共识。诸多媒体报道,这不仅为金砖合作未来发展规划了蓝图,也为中印关系的健康发展指明了方向。

当然,有必要提醒的是,断然不可对中印关系发展进程盲目乐观。笔者认为,“中印大同”、“龙象共舞”并不必然会成为中印关系的前景,“金砖精神”也不等同于中印关系的现状,更不应简单以此作为现实中的中国对印政策又或中国的南亚战略的立论基础。在笔者看来,印度作为中国的地缘政治强邻的这一身份,无论如何,是不应该被人为淡化的。毕竟,纵览全球国际关系史,或许可以说,迄今为止最为持久的一对矛盾便表现为:理想的丰满Vs现实的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