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芳:美伊互动——“破冰”伊始还是持续僵局?

首页 > 学术成果 > 热点时评 > 2013-10-31 15:53:00

2013年9月27日,美国总统奥巴马与伊朗总统鲁哈尼就伊朗核问题及近期进展通了电话,这也是自1980年美伊断交后两国元首的首次对话。事实上,从2013年8月鲁哈尼上任以来,伊朗政府便频频向外传递出温和的信号,不仅表示愿意与西方社会进行“建设性接触”,还在伊核问题上展现出了罕见的开放与务实的态度。其间,美伊两国还通过总统间相互通信、六方会谈高官会晤,以及借助联大平台等方式展开了互动,似乎令国际社会看到了解决伊核问题以及美伊关系“破冰”的希望。然而,美伊两国历史积怨已久,双方严重缺乏互信,伊核问题又错综复杂,牵涉多方利益难以平衡,因此,伊朗近期释放出的积极信号及美伊两国之间谨慎的互动,到底能否打破坚冰,进而取得两国关系“开拓性的历史进展”,还是依然维持制裁与反制裁的对立僵局,还需要从历史及现实角度进一步深入分析及跟进观察。

一、美伊关系的历史溯源

从历史来看,二战后迄今的美伊关系大致经历了四个时期,分别是:20世纪40-70年代末的亲密期、1979—1990年的恶化期、1991—2000年的表面松动期以及2001年以来伊核问题导致的持续僵局。

上世纪40年代初,在美国的帮助下,伊朗避免了被苏联和英国长期占领和瓜分的命运,从此美伊进入了两国关系的“蜜月期”。二战后,为了在中东地区抗衡苏联,美国对伊朗提供了政治、经济和军事上的支持与援助,从那时起,伊朗成为了美国最可靠的盟国之一,甚至被称为美国在中东的“桥头堡”。也正是在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支持下,伊朗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了对核能的开发,因此,伊朗核问题的始作俑者实际上就是美国。

到了70年代末,伊朗社会的贫富差距急剧拉大,人们对西方文化不断侵蚀伊斯兰文明感到愤怒,而宗教势力与巴列维国王之间的矛盾也开始激化,美国于是转而支持反对国王的宗教领袖霍梅尼。在美国直接干预下,1979年初巴列维国王被推翻,霍梅尼在伊朗建立起了政教合一的政府。由于美国同意被废黜国王前往该国治病,引发了伊朗政府与民众极大的不满,也导致了美伊关系的直转急下。1979年底,伊朗爆发了“伊斯兰学生革命运动”,学生占领了美国使馆并扣押人质,据此要求美国政府立即引渡巴列维,美国不仅拒绝了这一要求,并于次年4月宣布与伊朗断交,同时实行经济制裁。此外,为营救人质,美国还派出特种部队进入伊朗境内,该行动失败后,美国开始不断从军事、经济及政治外交上对伊朗实施限制及报复,美伊两国就此成为了宿敌。

进入90年代后,伊朗新宗教领袖哈梅内伊继承了霍梅尼“不倚东,不靠西”的强硬外交政策,两位温和派总统拉夫桑贾尼与哈塔米却主张与西方缓和。由于伊朗的军事、外交大权都掌握在最高宗教领袖手中,因此政府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自主权。这一阶段,美国的对伊政策以遏制为主,并从1995年开始以伊朗从事恐怖主义活动和秘密研制核武器为由,逐步将针对其的各项制裁制度化。在这样的背景下,美伊虽然有过和解的互动,两国关系也一度出现了表面的松动,但却一直没能得到实质性的改善。

2001年“911”事件后,美伊两国再次陷入了敌对,一是因为布什政府将伊朗列入了“邪恶轴心”,并指责其支持伊拉克国内的恐怖组织,二是随着伊朗核计划的不断推进,特别是在伊朗拒绝了俄罗斯为其提供浓缩铀作为核电厂原料的建议,坚持铀浓缩活动必须在本国境内进行后,美国认定伊朗开发核能就是要通过拥有核武来改变地区战略平衡,进而威胁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利益。从此,美国带领其他西方国家加强了对伊朗的制裁,并一直为军事打击伊朗、彻底摧毁其核设施进行着政治和军事上的准备。

简而言之,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美伊两国已经成为了不共戴天的宿敌。一方面,美国将伊朗视为眼中钉,不断给其扣上“问题国家”、“无赖国家”和“邪恶轴心”的帽子,并联合其他西方国家长期对伊朗实施遏制和制裁政策;另一方面,伊朗也将美国视为“大撒旦”,经常指责其在推行“大撒旦美帝国主义”,并于核计划等问题上在中东屡屡做出强硬的对抗姿态叫板美国。

二、近期美伊的频频互动及其原因

2013年8月迄今,即鲁哈尼上台后短短两个月中,伊朗政府多次对外释放与西方和解的信号,美国政府对此给予了较为积极的回应,美伊关系发生了许多重要变化:9月15日和18日,美伊两国总统分别在采访中谈及两人已经就伊核问题互通了书信,奥巴马声称对通过对话解决伊核问题仍抱有希望,而鲁哈尼则认为书信的内容“积极而具有建设性”,“可能是未来重要进展的第一小步”;9月19日,鲁哈尼在美国《华盛顿邮报》发表文章说,伊朗愿意与西方国家就伊核问题、叙利亚问题展开对话,并呼吁西方善用他当选的时机与伊朗展开建设性的对话;9月24日,奥巴马在联大演讲时说,伊核问题不可能一夜解决,但他看到了两国有机会迈出改善关系的重要一步,鲁哈尼在发言中也强调,伊核计划将只用于和平目的,美伊能够就弥合双方分歧达成框架,而他自己也“将给美国人带来伊朗人的和平与友谊”,并认为美伊关系已经开始“破冰”;9月26日,在伊核问题六方会谈上,伊朗外长与美国国务卿进行了单独会晤,这也是伊斯兰革命后美国与伊朗高层举行的最重要的一次直接对话;9月27日,美伊总统在两国断交34年后首次进行了通话,就伊核问题的解决交换了意见,并一致相信双方可以达成一个全面的解决方案;10月4日,美国政府称,尽管与伊朗进行了对话,但对其制裁仍存在,但会有条件地减轻对它的制裁;10月5日,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认可了鲁哈尼的缓和政策,但也对鲁哈尼政府在联大期间的“不当言行”进行了批评;进入10月初,伊朗方面依然保持了积极的态度,迄今已经为新一轮的六方会谈准备好了“精确的提案”。

近期美伊的频频互动,实质上与两国的相关利益考量及地缘政治转型有着重要联系。

首先,从伊朗方面来看:一是新政府想要延续温和派传统与美国缓解关系。历史上的美伊关系曾经非常密切,两国交恶后伊朗的温和派一直在谋求与其和解。事实上,不仅是温和派,即使强硬如内贾德,也希望“以斗求和”与美国建立一种较为平等的正常关系;二是伊朗民众倾向于选择温和派的和解政策。伊朗选民用压倒性的选票支持鲁哈尼,相当程度上反映了他们希望改变保守派好斗激进的政策,据此也可以看出伊朗社会及民众传递出来的支持和解的意愿;三是近年来伊朗亟需摆脱经济发展困境,并谋求实现中东的区域大国地位。美国及西方国家多年来的制裁,已经严重打击了伊朗的经济发展,过去两年以来,制裁已使伊朗通胀率飙升到了45%以上,里亚尔对美元汇率贬值了近70%,失业率也达到了两位数。伊朗想要摆脱困境进而成为区域性大国,就必须与美国缓和关系进而让其解除制裁,从而获得更大的国际发展空间;四是考虑到伊核问题的本质就是美伊关系问题,如果美伊关系得到根本性改善,伊朗不仅可能获得发展核能的空间,还可避免以色列等国对其核设施发动突袭。

其次,来看美国方面的情况:一是“阿拉伯之春”的教训,让美国转而考虑让伊朗实现渐进政治变化的可能性。近年来,作为“大中东民主计划”的后续行动,美国政府在中东、北非掀起了“阿拉伯之春”革命,原意是要帮助埃及、利比亚等国推翻本国专制政权实现亲美政权的更迭,但结果却让美国陷入了全球反美风暴的麻烦之中。基于此教训,在看到多年制裁不但没有压垮伊朗,反而增加了其内部凝聚力后,美国的对伊政策不再诉求于政府更迭,而是开始考虑寻求与伊朗和解的可能性;二是与伊朗改善关系,有利于美国的全球战略转型。随着全球地缘政治、经济重心向亚太转移,加之能源逐渐自足后对中东的依赖性趋减,美国已经开始“重返”亚太,意在通过遏制中国实现亚太战略力量的再平衡。由于美国从中东收缩力量的现实需要,中东地区的稳定将更有利于美国战略重心的转移,而中东和平又离不开伊核问题的和平解决及伊朗与周边国家实现和解。除此之外,美国在解决叙利亚、巴以和谈等中东热点问题上也需要与伊朗展开合作。

三、美伊关系的走向及其影响

(一)美伊关系的走向

从目前的情况分析,影响未来美伊关系走向的因素主要有以下五个:

一是伊朗新政府在伊核问题及两国关系处理上的自主权问题。虽然鲁哈尼强调在伊核问题及外交问题上自己拥有足够的权利,但考虑到哈梅内伊为首的保守势力在国家事务上具有的话语权和决定权,一旦两派的主张发生根本性冲突,鲁哈尼极可能在关键时刻失去自主权;二是能否通过对话消除美伊两国的深度猜忌与互不信任。从历史来看,多年的对抗与积怨令美伊双方严重缺乏互信,伊朗始终认为美国不值得信任,而美国一直对伊朗发展核计划心存疑虑,从之前双方的互动来看,美方的态度谨慎,奥巴马宣称须再观察伊朗的真实意图,并要求伊朗拿出具体、实质性的行动,而伊朗强硬派则认为在美国采取切实步骤并在行动中表现出诚意之前不应与其直接接触;第三,来自国内的阻力将对美伊关系发展形成掣肘。伊朗政府寻求与西方和解的政策在国内遭遇了很大的阻力,鲁哈尼刚从联大返回德黑兰,就遭到了反美抗议者的阻拦和“鞋击”,而伊朗革命卫队司令贾法里对鲁哈尼的批评很大程度上也表达了哈梅内伊的态度。同样的,美国国内强大的犹太“游说团”绝不乐见政府在伊核问题上让步,而态度强硬的国会也不会轻易同意取消对伊制裁;四是美国盟友们的态度。美国在与伊朗互动时,必然会考虑到其在中东的盟友以色列、沙特阿拉伯和伊拉克等国的态度。目前来看,伊拉克和沙特对鲁哈尼的上台表示了善意,两国都主张通过谈判和平解决伊核问题。但是以色列却对此持强烈反对的态度,不仅抛出间谍事件将伊朗再次纳入支持和发动恐怖活动的邪恶国家行列,频频指责伊朗新政府的“微笑外交”是在虚伪地欺骗国际社会以为其核武计划争取时间,甚至还扬言可能单方面动武消除伊朗核威胁;五是伊核问题的解决需要合适的机会。美国曾在2003年错过了与伊朗谈判的最好时机,那时伊朗还没有运转离心机,也没有浓缩铀,但是伊朗政府的对话提议却遭到美国的拒绝。如今伊朗与美国在核问题上对峙的现状已然形成,截止目前还没有出现可以让单方或双方面愿意让步从而达成妥协的机会。

总体来看,近期美伊的互动尺度超过了双方断交后的任何一次努力,伊核问题的进展较为积极,两国关系也出现了解冻的迹象。但是,由于美伊恩怨积重难返,且双方在核问题上的让步空间有限,加之国内不同派别及美国盟友对美伊和解态度表现不一,因此两国关系的发展前景依然存在很多变数。对于影响美伊关系的因素中的任何一个环节没有处理好,都很难实现两国关系的“冰融”,更大的可能会是将两国关系拉回敌对僵局,甚至有可能恶化到双方兵戎相见,造成中东局势的持续动荡。综上分析后,笔者认为:伊核问题与美伊关系虽然进展积极,短期内可能出现“微改善”,但未来前景并不乐观,美伊关系正常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期间很可能出现较大反复,因此需要美伊双方与国际社会更加坚持不懈的努力。

(二)美伊关系变化的预期影响

美伊关系的变化不仅对中东地区的稳定有深远意义,还将对全球地缘政治格局产生重大影响,因此两国的频频互动,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首先,伊朗是中东地缘政治的支点,美伊对抗则是现行中东政治格局形成的重要因素,如果美伊实现和解,整个中东地缘政治的格局都将被改写;其次,如果美伊关系恶化,而伊朗选择实施核武化,将直接导致中东的核军备竞赛,那么周边区域都将笼罩在核阴影之下,而如果美国及以色列对伊进行军事打击,美国则可能再次被拖入中东战乱的泥沼,从而打乱美国战略东移的实施进程;第三,伊朗是世界强国博弈的焦点,美伊关系的变化与进展,将导致全球地缘政治关系发生重大改变;第四,美伊关系变化,也将通过影响国际原油价格从而对全球经济产生重大影响。

对中国而言,我们在中东地区,特别是在伊朗有着许多重要的利益,而伊朗现政权的存在则为中国缓冲了不少来自美国的压力。无论美伊关系是走向和解,还是持续僵局,抑或发生战争,都可能会对中国在伊朗和中东的既得利益产生影响。我们应该多思考在这些变局中,如何减少损失,如何谋势而为。第一,应该从中美伊战略三角互动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如果美伊继续僵持敌对,中国的战略空间会比较大;如果美国加大对中伊的打压,就会迫使两国更加接近;而一旦美伊关系缓和,战略三角关系将不复存在,因为中伊友好无法替代美伊和解,只有美国能够解除对伊制裁,并帮助伊朗实现区域大国的梦想。但这也不意味着中伊就失去了合作空间,由于国际关系越来越趋于增加交叉性、减少排他性,只要中国把实力与共同利益作为外交关键因素,中伊将会继续保持良好的双边关系。第二,美伊关系前景难料,中东局势诡谲多变,目前中国应该谨慎介入中东事务,而不是考虑借机扩大对中东的影响力。第三,应该广交朋友,继续为国内发展创造良好的外部环境。美伊改善关系的可能性提醒我们,中国应争取更多的朋友而非更多的树敌,因此我们需要不断寻求新的外交突破,并对近年在东南亚、西亚和非洲的外交得失进行反思。第四,应该提高探索能源安全建设的紧迫意识,并加大投入探索能源自足之道。中国应该学习美国,积极探索能源多元化的渠道建设,并加大能源自足的投入和技术准备,尽快减少对伊朗、中东等外部的能源依赖。